万德的风格其实非常传统，端凝厚重，代表了德奥指挥传统最为纯正的风格，也就是说，他作为一个符号，代表了这个传统和那个时代最后的绝响。因此，从体现传统来说，他应该是最精粹、得其醇的。至少从这个角度来说，在卡拉扬之后，还没有可以和万德比肩的。但是，万德的保留曲目非常窄，翻来覆去就是贝多芬、勃拉姆斯、布鲁克纳，偶尔也弄一点儿莫扎特。从这一点来说，万德属于“笨拙的”“拙重的”的那一类指挥家，他的莫扎特，风格也是厚重传统缺乏天趣的。但是这种厚重、“笨拙”，放到这3B身上，就特别丝丝合扣，特别能够体现出德国人和德国艺术、哲学那种特重理性、深邃而又带些刻板拘泥的特质。这是我理解的万德，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任何艺术家，应该能体现一种传统或者说一种风格，而当他在体现这种传统或者风格时，能得其精纯，那就确乎是最好的。万德不是一个开风气的大师，他是一个继承者，他代表的是一个逝去的时代，而且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大师。尼基什、门格尔贝格、托斯卡尼尼、福特万格勒、瓦尔特这些大师，直接衔接的是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余绪，他们本人就是伟大的浪漫主义者，而卡拉扬、万德这些人，他们更多的是一位继承者，是折射那个伟大浪漫主义和精神贵族时代的镜子，这是他们跟那些更早的大师们不同的地方。听万德的东西，并不过瘾，尤其是晚年的演出，平淡到找不出出彩的地方，他的演奏，似乎永远出不了规矩以外，作品在他的棒下如何展开，也完全在聆听者的意料之中，因为这样的演奏传统，在他之前已经延续了好几十年甚至更长了。但是，万德的演出是精醇的、不故作姿态的，不为表达的花彩而标新立异的，他所继承的传统在他的棒下表达得炉火纯青，这才是他之为大师的所在。毋宁说，万德是一个逝去的时代的表征和符号。而尊崇万德，实际上在向那个时代顶礼。

而切力毕达奇，我不认为他是传统的，或者这样说合适一些：他是传统中的变异。听听他早年的演奏，你会发现他的速度是发扬蹈厉意气风发的。由于各种原因，他形成了他以怪异的速度著称的指挥风格。可以这样说，在同样的传统下，万德得其醇，切力毕达奇以其险。当时我一向这样认为：“险”能出奇趣，“醇”能得其久。你听到最后，还能一直反复听的，还是醇的东西！这也是我喜欢万德的原因。在这一点上，不少东欧指挥家颇同万德相似，像我所喜爱的康威茨赫尼这样的大师，还包括日本的朝比奈隆大师。回过头来说，切力毕达奇的怪异和执拗被他自己宣扬为一种神秘的或者哲学上的原因，我想这是真实的，但是却被无限度地放大了，尤其是在国内这样的积累很浅的爱乐圈子内，造成了对他的膜拜，他似乎成了一个音乐的殉道者，成了一个圣徒。这种现象跟以贬斥卡拉扬的成就为表达自己爱乐“段位”的品位主义是相对应的，只不过一扬一抑。切力毕达奇是大师，但远非一知半解者和言必称切力毕达奇者所说的那么云里雾里神乎其神。

同样的，万德也并非神乎其神，他代表了一种精纯的风格，但是，我们都知道，不可能有一种风格或者传统能够成为终极风格，万德也不可能成为终极大师。他只是大师中的一个。

至于出于其他目的而炒作大师，我想那就在讨论范围之外了。在耐心和丰富的聆听之下，自己的判断最重要，可能也最正确！

我的意思是说万德的个人风格是平淡内敛、深藏而冲和的，并不是说的奥德指挥传统是这样的。至少从尼基什到卡拉扬，历代指挥大师们个个峥嵘激荡，他们的艺术魅力也使得他们身上散发出光辉，你甚至能够因此而忽视他们的人格弱点。相比之下，万德显得平民化，他的不求闻达也使得他缺乏前此大师们那种个人魅力。万德之于德奥指挥传统，是得其醇正的，比如对于作品结构的把握和高度控制，整体高于局部，内涵重于形式的演绎理念，质朴的表达和谨严的气质，在乐队色彩表现上并不极尽华美，重视各个声部的高度均衡，同时在速度上不标新立异，凝重而稳健。同时，万德出于那个浪漫主义燃尽最后的辉煌和精神贵族衰亡、平民制度全面胜出的时代，万德也并非是那个时代的遗老（至少我不这样看），万德的浪漫主义是节制的浪漫主义，不煽情，不险怪，不华美，不凸现自我，但他绝对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他首先是一位身处丧失了任何浪漫气质的平民功利社会中的职业指挥家，是一位不求闻达兢兢业业几十年的本分艺术家，其次才是一位最后的浪漫主义的大师。当卡拉扬们撒手人寰的时候，他是依稀可以见证那个艺术的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位老大师，他的珍贵在这里。对他的缅怀，除了是对他伟大的艺术成就的礼敬和追思以外，也是对一个逝去的时代的缅怀。